痛苦的艺术 为什么一直很贵 「艺术贵在」

这个世界不可能没有痛苦，没有痛苦过的人，只能算是体格健壮的巨婴。

痛苦的人，可能格格不入，可能与世疏伦，那是因为，他不小心看见了人性与命运的底片。

从此，他用自己的方式，努力重建真实的生活。

最近正在做一个关于中国画一代宗师八大山人的文创项目，研究相关资料，发现所有的感觉全部偏离了商业运作，反而有一种“陷入”的危险，久久不能释怀。

碰巧又无意间拿了加缪在看，那个被贴上“哲学、虚无、荒谬、存在主义、局外人的加缪”，整个世界变得荒诞，又在荒诞里看见了笑容与眼泪。

可以说，这位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，一生都在用文字清醒地、平实地描述这个世界的荒诞。而所有的荒诞，却是来自于自身与世界的认知与结构性冲突。

局外人的痛苦，汹涌却平静。

或者，对于八大山人而言，也正是他无法释怀的痛苦和无法调和的与这个世界的冲突，才有了他那惊艳了岁月的水墨世界。

八大山人是谁，可能你不是很清楚。但说他是明太祖朱元璋第十七子朱权的九世孙，你可能就会明了，不禁概叹，曾经帝王朝堂，如今散发佯狂街头，一个皇子皇孙是要经历怎样的遭际，才能把画，画成那样？

八大山人，即朱耷（1626年——约1705年），明亡后削发为僧，成了亡命之徒。擅书画，花鸟以水墨写意为主，形象夸张奇特；山水师法董其昌，笔致简洁，有静穆之趣，得疏旷之韵。擅书法，能诗文，用墨极少。

少，正是其画精妙之处。前人所云“惜墨如金”，又说“以少少许胜多多许”，只有八大山人才真正做到了这点，可谓前无古人，后难继者。终成一代宗师。

朱耷一生坎坷，曾一度精神失常，痛定思痛后，他选择背过身去，与世隔绝，在创作中安放自己孤独的灵魂。用他自己的话说，“墨点无多泪点多，山河仍是旧山河。横流乱世杈椰树，留得文林细揣摹。”

八大山人，把一生遭遇全部凝结在了书画里。你看他的画，往往会觉得有一些寥落之感，偶有繁复，总也能在其中感受到一种凝滞，一种郁结。

不像后世齐白石，虽也简洁，但多的是一种生活的机趣，是能感受到阳光般的温暖的。

八大山人的画，很贵。

其部分作品在艺术品投资市场拍卖的情况是这样的：

《竹石鸳鸯》，2010，西泠印社拍场，成交价1.187亿。

《仿倪云林山水》，2009年 成交价8400万元。

《个山杂画册》，2008，西泠印社拍场，成交价2352万元。

《山青水碧鸟语花香》，2008，佳士得拍场，成交价3426万元。

《鹭石图》，2008，北京万隆拍场，成交价3300万。

《瓶菊图》，2008，中国嘉德拍场，成交价3136万元（不含佣金）。

凡人可能都会觉得不可思议，一张画就这么值钱！

艺术品市场水很深，艺术品价值的形成也有一个非常复杂的过程。艺术价值的高低，与书画本身的艺术水准有关，也与书画作品里所容纳的时代元素、精神元素、作者元素等等有关。我们说的痛苦的艺术品，一直很贵，其实说的是作品所容纳的精神元素。

你看，徐渭，除了出身没有八大山人高贵，其经历的痛苦也是有等级的。白石老人说：“青藤（徐渭）雪个（八大山人）远凡胎，缶老（吴昌硕）当年别有才。我愿九泉为走狗，三家门下转轮来。”可见八大山人与徐渭在其眼中的地位。

艺术，从根性上讲，仍然是一种苦修，既修身，也修心性。身心俱在，乃有魂。好的作品，都是从寂寞的土壤里慢慢长出的菩提树。

耐得住寂寞，经得住自我剥离的人，才能真正看到事物的本质。

我们从小就会唱“不经历风雨，怎么见彩虹？”其实，意思还是说要修得正果，需要经历九九八十一难。不知难，哪知易。不尝苦，哪知甜。

苦难，是一个人长见识，晋级打怪的最好修罗场。

痛苦，为什么昂贵？就是因为痛苦需要有来处，也需要有去处。

一个五感不全的人，一个长在温室里的人，很难有痛苦，因此，他的世界只剩下了一小部分。

痛苦的来处，是你与这个世界的对话和冲突。

明亡后，朱耷从贵族沦落为亡命徒，亲人离散死别，国破家亡，大概就是这个样子了。他的仓皇、恐惧、愤恨，把一颗文艺的心，生生浇成了以画言声的沉默的抗争者。

他的去处，便是这一点墨一滴血的无言。

痛苦的艺术之所以昂贵，是因为，它窥探到了人性本来的样子，是以启示者的审视来看这碌碌众生，来看这世间的存废因果。

就像《红楼梦》一样，它的审视是超越普罗大众对于俗世的知觉的，因此，它揭示了更多意义层面和智慧层面的东西。就像其开篇的《好了歌》，唱的是虚幻，却也是谁都逃不掉的真相。《红楼梦》之所以位居文学顶峰，正是它的这种“真相”警醒了人心。

能与《红楼梦》共情的人，大概就是那些经历过痛苦轮回的人吧。艺术的价值，就在于这种“共情”。只是有的愉悦，有的疼痛而已。

而从情感历练而言，疼痛才能让一个人脱胎换骨。

徐渭的寂寞，都在他自己的一首《题墨葡萄诗》里了。

半生落魄已成翁，独立书斋啸晚风。

笔底明珠无处卖，闲抛闲掷野藤中。

徐渭一生命途多舛，遭遇坎坷，晚年悲苦凄凉，形影相吊，他将自己的悲愤和怀才不遇之感融注于笔端，创造了一幅又一幅惊世骇俗的水墨名画。你看画中的徐渭，仓皇、凌乱、狂放、郁结，他心中的痛，又该去到哪里呢？

因为自己是绍兴人，记得几年前，与上海一位遇到人生大难的挚友同赴徐渭墓。

山路幽僻，守墓人安静地在檐下发呆，偶有几声山鸟外，就只剩山风氤氲。顿时觉得，痛苦的去处便是这里了。而见证他痛苦的那些水墨，却是要永久下去的。

而对于八大山人，他的国仇家恨、颠沛流离、隐姓埋名，或许你永远不得其解，但只要你努力看他的画，或者，你会心流暗涌，等有一天，你习得了“共情”，或许，你会默默看向天空，天际的一声雁鸣，都会惊到你的灵魂。

如若生命有痛苦，不要害怕，努力一下看看，或许向阳花就开了。

如果生命没有痛苦，也不要忘乎所以，你看，《道德经》说，“祸兮,福之所倚，福兮,祸之所伏”。

所有痛苦的艺术，都是与痛苦的一场博弈，不放弃，不妥协，努力给痛苦的灵魂寻找一处清净地。